◎彭维
“五一”前后，“南昆风华”——江苏省演艺集团昆剧院昆曲展演周，在天桥艺术中心演了三台大戏与两场折子戏。首场演出的新版《蝴蝶梦》将千年一梦古意翻新，主体情节改“庄周试妻”为“妻试庄周”， 在新鲜谐趣中反转颠覆，完成了当代言说。
思春过甚的小妇人变成无畏智慧的新女性
“庄周梦蝶”典出《庄子·齐物论》，曾是战国时期道家学派主要代表人物庄子提出的近乎玄幻的哲学命题，两千年来，文学、思想、艺术等各领域对其进行论战、辨析、梳理、阐述。在戏曲舞台上，昆曲、京剧、秦腔、河北梆子、川剧、汉剧、桂剧、湘剧、评剧等各剧种均有精彩演绎，基本都是从庄周梦蝶、鼓盆而歌等原材料生发开来，形成了“庄周试妻”这一著名故事，人生的变幻无常已不是重旨所在。
此次演出的昆剧《蝴蝶梦》，剧作家罗周以清人传奇为蓝本，在吸收各剧种尤其是昆曲各版本的基础上，进行整理改编和新创。她以当代女性与人文之立场，改悲剧为轻喜剧，使得这一常演常新的题材再次彰显了戏曲艺术多样呈现的可能。
过去大多数关于这一题材的戏曲版本，都是从男性视角出发，以庄周为主体，由他来主导情节的发展；而这版《蝴蝶梦》另辟蹊径，琵琶反弹，从前半场的“庄周试妻”反转为后半场的“妻试庄周”，细腻、精彩、激烈，是难能可贵的创新。而庄周与妻无论谁是主动方，“试”字都是戏眼，是推动剧情与情感发展的核心戏剧动作。
剧作家的创作肯定有属于个人的思考，属于这个时代的思潮。作为女性剧作家，罗周未必就是女性主义者，她的写作也未必在有意向着女性主义靠拢，但《蝴蝶梦》的庄妻田氏让人想起伍尔芙，想起她对于当时女性的悲怜：“如果我们先读历史，再读诗章，那我们会看到一个何其奇特的怪物啊——长着鹰翅的蠕虫，象征生命与美的精灵在厨房里剁板油。”也由此对罗周笔下的这位田氏更加刮目相看——她是多么大胆、独立、主动、出挑。她可不是那些男性视角凝视下的“怪物”，也不是后来被精湛戏曲功法成功演绎的思春过甚的小妇人。假使你和罗周一样，以当代眼光来打量审视她、评判要求她，她也是无畏的、智慧的新女性形象。
被自己的不信任反噬庄子请“笑纳”
无论是对于忠贞与人性的考验，还是亲密爱人之间的信任危机，都是严肃的主题，然而此次《蝴蝶梦》采用了轻喜剧的形式表达。剧中庄周幻身楚王孙的扮演者施夏明坦言，这一剧目打破了近年来省昆以排演悲剧为主的局面。当然这个选题与风格定位也是有挑战的，毕竟是拿思想家庄子“开涮”，由他的不信任带来的反噬与反讽，他得一一“笑纳”。
危险的游戏人人爱，然拘囿于现实，人人不可玩。所以，舞台是梦之所，以梦入怀，称你心意。
比较起来，老版有老版的悟道，悟天地大道，相对更加老庄和玄化；新版有新版的悟道，相对更加生活化和平实，大道在于人情，在于人性，在于人义。老版给人感觉更加重思想之道、文学案头之道；新版则更加重场上之道、人生之道。原版浮于天地，新版落入人间。这次的庄周扮演了人世间的庄周，为人夫的庄周，作为男性的庄周。舞台成全了大家的梦，游戏扮演的快乐在轻松的喜剧形式中共享。戏曲需要不同的思考与声音，需要多元、多角度的新表达，这些是值得赞许与推崇的进步与突围。
导演徐春兰的作品笔者看过不少，其中莆仙戏《踏伞行》和此次的《蝴蝶梦》，都是对老戏进行整理改编而成新作，同样以男女情感迂回试探为题材，都是情感游戏和心理拉锯较量。但两剧在舞台表现形式上又是各有特点，两个剧种特色也都有尽情发挥。前者一把伞酿成一出无常悲剧，后者一柄扇成就一段欢喜好姻缘，小小道具点石成金；前者雨豆音效为伴奏，后者琵琶等六七乐器明场表演相和。导演以工巧之思，对角色掌控引导得宜，呈现细腻，质感醇厚。
彼时之新叠加此时之新
《蝴蝶梦》计《毁扇》《吊孝》《说亲》《回话》《做亲》《劈棺》六折一尾。早成表演范例的《说亲》《回话》叠加新鲜的原创，更是让昆曲迷在新旧对比中体会到双重意趣——能保留的好曲牌好唱腔都保留了，能用的念白台词与表演身段也都用上了，而为新义所做的文本、调度、表演等各种变化简直无缝对接。
笔者认真看过施夏明、周鑫、徐思佳的很多演出，包括《瞿秋白》那样的三人合作的新戏，都相得益彰，各有奇彩。《蝴蝶梦》的主要人物关系为一女两男，在传统的基础上，加入了很多新巧有趣、节奏轻快的表演。尤其是施夏明的庄周幻身楚王孙，在被田氏多番“反撩”之际几度变脸与强忍，突破了他以往的表演。
庄妻与苍头的《说亲》，在表演上除前文说到的与老版的互文相衬之外，细节处理也很有嚼头：如旦角的某些身段既显俏皮灵动，又够智慧通达；既是外在形态的减龄，更是内里可爱可敬的性情重塑与加强。苍头表演则在借鉴吸收传统表演的基础上，充分照应“蝴蝶梦”之主题设计——他由蝶化人，在表演中依然不忘取形蝶意，加以点染。
种种角色设计自然有剧作主旨表达的需求，又何尝不是因势利导的设计与考量？老版中的经典场次苍头代回话，改成了施夏明扮演的楚王孙亲自上场回话，这是因人设戏，也是对男女较量的强化。另外，剧作巧妙地设计了庄周真身与幻身的“分身法”，一样的小生行当，角色年龄身份不同，演员做派表演相异，两两对照，一体两面。
老版有老版之好，那也是彼时之新；新版有新版之好，是此时之新。世易时移，打破常规，另辟蹊径，方得正果。新版《蝴蝶梦》以夫妻对问高妙收尾，问妻问夫，亦是问你问我问世人；梦里时时骋新义，千载岁岁不同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