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是喜欢黄鹤楼的,他的诗十一次写到黄鹤楼;李白一生追求得道成仙,认为黄鹤楼是仙楼。”
正在热播的暑期档动画影片《长安三万里》,黄鹤楼及其所在地“江夏”多次出现,这一水陆交通发达的天选之城,成为李白青年逐梦、中年失意,乃至人生跌宕起伏的见证之地。

电影《长安三万里》海报。
著名唐宋文学研究学者、中南民族大学文学院教授王兆鹏近日在贵州出差,日前专程在当地影院看了《长安三万里》。他在接受记者电话采访时表示,该片是他近年看到的最好的唐宋诗人传记题材电影。让他印象深刻的是,江夏(现武汉地区)在片中多次出现,其存在感不逊于唐都长安,甚至超过大唐繁华都市扬州。他认为这绝非偶然,它与江夏所处的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有关。
李白诗中,十一次提到黄鹤楼
几年前,王兆鹏主持编写出版过《唐宋诗词中的武汉》一书,并主持制作了一份“唐宋文学编年地图”,该地图可通过输入关键词,搜索出唐宋诗人一生的行迹和文学活动。他曾建议人们长途旅行,可搜索李白、杜甫等著名诗人的足迹来规划行程,让旅行更具文化内涵。

王兆鹏主持制作的“数字版唐宋文学编年地图”,有李白、杜甫在755年到763年的“足迹”。
王兆鹏说,唐朝的城市,除了首都长安和洛阳,经济繁华的一线城市是扬州和成都。当时有“扬一益二”之称,益州即成都。江夏、汉阳在唐朝的城市中地位并不是很突出,行政级别也不高。然而,到武汉留下诗作的唐代诗人有数百人之多,仅知名的就有李白、杜甫、王维、王昌龄、高适、岑参、刘长卿、元稹、白居易、杜牧、温庭筠……“这意味着,在唐代,那个时代中国顶级的诗人,都在武汉地区留下过作品;还意味着,在唐代这个中国古代诗歌艺术的最高峰时期,都有关于武汉地区的作品。”
由于张九龄在岭南修通了大庾岭古道,唐朝的几条“国道”中,南北向就有了“京广大道”——从长安到广州,李白、高适、王维、韩愈都曾走过。江夏是“京广大道”的必经之地,由此带来唐宋时期“迁客骚人,多会于此”的盛景。作为水陆交通枢纽的江夏,南来北往的官员士子、游商过客络绎不绝,他们在这里迎来送往、交游聚会,留下了大量佳作。最能感发人心的,当属行旅、离别之作。王维从长安出使岭南,白居易从长安贬到九江,都经过江夏,并留下诗句。
《长安三万里》中,李白投永王,永王兵败,李白下狱,被发配夜郎,沿长江出川,要经过江夏,再南下今湖南、贵州,才能抵达流放地。片中李白被捕囚禁的地方,也在江夏。片中设计了一个情节,李白在狱中探望窗外,江夏城因战乱已近废墟,黄鹤楼在熊熊烈火中坍塌。

片中月光下的黄鹤楼。
电影片头讲的,高适在洞庭湖结识李白,两个有志青年意气风发来到江夏,打算大干一番事业。接下来李白在江夏自荐吃闭门羹,和高适一道想在黄鹤楼留下名篇诗句,发现早有“崔颢题诗在上头”。科考无门,自荐遭拒,李白接着在是否入赘,娶前宰相孙女为妻的事上内心纠结。片中李白喊上高适,到襄阳找好友孟浩然给建议,扑了空,紧接着追到江夏,不想孟浩然前往扬州的船刚刚启航,好在通过船帆写字沟通,孟浩然给出了“当”字。李白就此题诗:“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李白(右)、高适(左)在江夏。
“有意思的是,影片结尾又以高适的口吻点题:只要写黄鹤楼的诗在,黄鹤楼就在。”王兆鹏说,无论如何,这部影片以高适的视角,讲了李白、高适的个人命运,以个体命运展现大唐的国运,构思巧妙,让每个年龄段的观众都有代入感,都能从中找到自己的影子,自我慰藉。“诗人们人生轨迹所呈现的是‘生命不息,奋斗不止’,对观众来说十分励志。江夏与黄鹤楼作为影片的意象符号,将深深刻画在观众脑海中。”
晚唐出现的诗板前移到盛唐
可以接受

王兆鹏。
王兆鹏目前还身兼中国词学研究会会长、中国韵文学会副会长、中国唐代文学学会理事、湖北省古代文学学会会长、《词学研究年鉴》主编等职。他表示,《长安三万里》是他近年看到的最好的唐宋诗人传记题材的电影,这部影片有很多值得称道的地方。比如李白和朋友们黄河边喝酒,吟出《将进酒》的那一段,诗人们乘上鲲鹏,飞入银河,进入仙境,非常酷炫。这个情节设计,把李白“不愿摧眉折腰事权贵”,离开长安宫廷后放飞自我,又感到不得志的复杂心情表现得淋漓尽致,把全片推向高潮。
他认为,作为动画片,编剧为戏剧性需要,大事遵循史实,小情节适当移花接木,是可以理解的。如李白、高适在黄鹤楼写诗,面前悬着诗板;片中高适在蓟州戍边时,写下“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也是写在驿站诗板上的。“其实初唐、盛唐还没有诗板,当时的诗主要是手抄,然后以书信方式通过驿道在不同城市间传播。诗板出现于中晚唐,宋代才流行。影片把历史上的诗板,时间上往前挪了些,并无大碍。”
片中,中年李白出现大肚腩。王兆鹏表示,这个无从考证,但从李白诗酒人生的个性,以及中年失意的心境看,通过大肚腩来彰显他已现些许“中年油腻”,也是可以理解的。崔颢写下千古名篇《黄鹤楼》,片中展示李白看了后掷笔于地,愤然离去。这个情节,到底是怎样的,其实也难考证。后来李白写《金陵登凤凰台》,就是学习模仿崔颢此诗,但不及崔诗的自然天成。
王兆鹏说,像科举考试制度,这个不能错,片中说李白“行卷”无门,指李白找达官显贵自荐被拒,其实“行卷”在唐朝科考中,是指应举者在考试前把所作诗文写成卷轴,投送朝中显贵以延誉,称为行卷。李白作为商人后代,没有科考资格,他的自我推荐行为,显然不能称为“行卷”。
在唐代,有科考、从军、终南捷径3种方式入仕。终南捷径指的是像长安南郊终南山上的隐居者一样,通过名义上的隐居,变相营销自己,结交朝廷权贵,以获得赏识,得以向朝廷推荐做官。李白厌倦宫廷文人的生活,到山东做了道士,包括安史之乱后和妻子到庐山隐居,内心并没有抛弃世俗功名追求,其实是想走终南捷径,尤其是他遍访名山,终究没寻到仙人,得道无望,这才有了他急于投奔永王,认为是抓住了人生最后一次建功立业的机会。
在王兆鹏看来,李白写诗是一把好手,从政却是他的弱项,他对永王拥兵自立的动向以及结局没有一个政治家应有的预判。在流放途中获释,李白写下“轻舟已过万重山”,迅速恢复到诗人的本性。在生命的最后一年,李白在江南已是老病缠身,他仍然想投军参加抗击北方叛乱,功名之心仍未泯灭。
从本质上说,李白基于商人身份的出身,尽管他一生狂放不羁,恃才傲物,蔑视权贵,但骨子里仍是眼睛向上的,希望获得权贵赏识,谋得官位,建立功业,他的诗中少有贩夫走卒、普通百姓。而杜甫的贵族出身,让他即使在科考屡屡不中,低级官员的仕途也不顺的情况下,仍能眼睛向下,悲天悯人,关心天下苍生,用诗歌来反映民生疾苦。